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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她：“是什么法子？”

女孩看上去愉悦且悲哀，她瞧着我的眼睛，似乎有些同情，她用大勺子敲敲我的脑袋，敛了笑容同我说：“是忘……忘了一切，那么一切就都是新的，既然是新的，经历起来就免不了觉得新奇快乐，这样生活，一直看见不同的东西，真实感就自然产生了。怕的是同样的事情日复一日地重复，日子久了，你也就自然怀疑，正经受的一切，究竟是真实，还是梦。只要你选择忘却，那么每一日都是新的，就算是重复，你也并不以为是重复，不就真实了？每天都是新奇的，不就充满活力了？可是你用不了这法子，你永远忘不掉你的一切，就连外物也不能帮你，你的工作便是如此，不是吗？”

我哽了一会儿，只能点点头，轻轻叹气。那些对话发生了无数遍，在这无数年间。女孩早就不记得我问过她，但我还记得，然而我还是忍不住一遍遍问，仿佛这样真能找到什么方法。

我叫她：“阿如，下来。”这个女孩便叫孟如，你也许还记得上一卷的孟生，是的，他们二人有着相同的姓，但是他俩毫无关系，孟如是忘川上的守护人之一，工作是坐在奈何桥头分发汤药，即凡人所传说的孟婆，而汤药则被凡人称作孟婆汤。

孟如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年，她用孟婆汤让灵体忘记前生记忆，洗涤灵体身上些微的尘垢，使它可以投胎凡界，而不至于搅乱天纲，而依靠孟婆汤，她也能够遗忘，而不是如我一样，永生不死，却日复一日。

孟如从船上的草棚上下来，站稳了，嘻嘻看着我笑：“这次可不是找你喝酒的，有正事呢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我坐在船舷边，低头看着北冥缓慢流动，它们面上一片平静，然而在这暗潮底部，无数的北冥在相互撕咬吞噬，又把无意落入河中的魂体撕咬吞吃，以此体会生气，趋向圆满。

“怎么说呢？”孟如弯下身子靠近我，手扶着她的膝头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说，“这次奈何桥上来了个魂魄，实在奇怪，他分明喝了孟婆汤，也当真忘了前尘往事，可那身上尘垢气味却怎么也洗不干净，我瞧着他看了许久，实在没别的法子，只好来找你，多少你比我多个几万年阅历，也该是比我知道得多了。嗯，这也算是坏处吧？”

“快走吧，可别愣着，左右，你也没什么事的，不是么？”她不由分说把我的手臂一提，拉我起来就要走，我伸手制止她：“等等。”

她便立刻停住了，拍拍自己脑袋，叹口气说：“我忘记了，真是的，你且快点。”

我站在船头，并竖起食指和中指，在眼前一划，那片虚空浮动起来，白光闪过，从虚空中走出另一个人，与我有着同样的面皮，她也是我。

她瞧着我，忽然笑笑说：“去吧，船交给我了。”

我对她点点头，拉过孟如，一同走过了忘川，去到岸上，孟如同我到奈何桥上时，奈何桥边正烧着着个大锅，那黑黝黝的锅里，有汤药正沸煮着。那些魂魄最终来到这里，就有那么一两个鬼差给他递上一碗汤，告诉他那忘川里都是些什么，并叫他过了那奈何桥，便可以投往轮回。

孟如曾经告诉我，孟婆汤，是千万人血泪聚集的总和，至纯至净，却又至污至秽，而这爱恨交织，便可绞杀去除魂魄的记忆；去除了亡灵的执念，便能把这执念用来做汤，如此听来也不禁让人觉得可笑，但世事常是这样，病根往往便是良药。

鬼差们也会轮回去，也许在不久之后，也许在很久之后，只看他还能不能接受无尽的时间，能不能承受生灵魂魄的重担。

此时那锅的旁边，除了几个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的鬼差，还站着一个人，他背对着我们，认真看着忘川，孟如过去喊他，他才转过身来。那算是个青年人，相信死的时候也不过而立之年，头上却已生了白发，黑发同白发交织起来，让他那张明朗的脸也横添了几分沧桑，面上一片空白迷盲，那双眉毛浓厚刚直，倒像是个英气正气的人。

这人穿了一身灰色武袍，一只手拿着一把带鞘的剑，他安静地站着，看着我。

孟如把他拉过来，指指我，说：“你站这儿，叫她好好看看，懂了吗？”

他瞧着我，没说话，看了很一会，才忽的抱拳道：“姑娘好，在下吴楠。”

孟如向我叹气，道：“你瞧瞧，喝了孟婆汤许久了，他还记得自己生时的姓名，真是难得一见。”

我看看他，随即向他回礼，应道：“你好，我叫镜浮生，你可以叫我浮生。”

吴楠的眼睛里有点些微的光彩，但瞳孔是放大的，仿佛一个空洞的偶人，我看得见他眉间也沉淀着一缕鸦黑沉郁的黑气，浮于皮肤表面，若即若离，我又看得见一缕黑气正和另一缕翻滚争斗，在这人眉心纠缠不休。

我叹了口气，拿出浮生镜，把镜子递给那人，道：“瞧瞧吧。”

那人迷惑地看着，动作机械地去拿那镜子，翻过正面一瞧，便惊叫一声：“怎么……会有两个我？”

孟如亦凑过去看时，瞧见那镜子里映着两个影子，长得一般模样，一个同吴楠同样神情，而另一个则在吴楠身后，用双臂环着他的脖子，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，静静地看着镜子，看着镜子里的吴楠，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。

我把镜子收回来，而吴楠的表情仍然空白着，我便抓住他一只手，道一声：“得罪了。”扯着那只手狠狠向一边掼去，便从那身体里拽出另一个人，和他一样打扮，一样的脸皮模样。

这两人眉心分别沉着一团黑气，他站在吴楠身边，孪生兄弟一样。这人皱紧眉头，还拉着吴楠的手，抬头看向我，说：“浮生姑娘，我是吴南，南方的南。”

我看向孟如，解释说：“这二人本是一人，分为二体，便是重魂，这是几万个魂魄里也出不了一个的特体。因后天的刺激或者在母体中便受到的伤害，本体的魂魄中撕裂出了另一个魂魄，这就是附魂了，主魂同附魂一起，便称作重魂。由于两个魂魄全从一个本体中撕裂出来，便使这两个魂魄都异常虚弱，但是合在一起又与其他完整魂魄无异，因此孟婆汤只洗去了一人的记忆，另一人的，却还没动丝毫。更何况，他们孽障不轻，本就过不了那奈何桥。”

孟如摸摸自己的脸，忽然笑了笑，说：“是这样，那么他们本该上你那船的。”

我点点头，道：“自然，但这二人魂魄把孽障平分，便看不见我那船了。”我顿了顿，转向吴楠，道：“看来你是主魂了？”

吴楠正低头认真看着吴南握着他的手，这才抬头看向我：“什么？”

我伸出两根手指，道：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，一是我涤净他，去除他魂魄里的冤孽，让他变为纯魂体，便可补全你魂魄不足，再使你喝下一次孟婆汤，可重新投胎，同其他魂魄无异。”我指指站在一边的吴南，“二是你二人由我送入浮生镜，消却冤孽，自散因果，再送入轮回，若是这样，因你二人神魂本有缺损，再世为人，则必为兄弟，且身体孱弱，天定早夭；三是由我洗涤你们的魂魄垢迹，送入轮回，只是这法子过于强硬，你二人魂魄大有损伤，加之你魂魄本就不足，之后只得入畜生道，经了九世苦果，补了缺损，方可再世为人，你二人魂魄相依，羁绊过深，几世之后，亦必成兄弟。你为主魂，此事应由你做主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
吴楠眼睛里满是空寂，表情空白，他看看吴南，再晃一晃自己的手，倒转头过来问我：“他是谁？”

吴南冷笑一声，把手甩开，道：“浮生姑娘，他喝下孟婆汤，便已忘了生前种种，若没有我，他甚至都不知曾生为人，你叫他做主，不是笑话么？”

“唔……”我点点头，道：“那么，先这样吧。”我把浮生镜拿出来，把镜面对准两人一照，镜子隐隐闪着暗光，白光一闪，吴楠和吴南化为两团灰白的烟气被吸入镜中，我回头看向孟如，道：“那么，我去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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